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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巴河紀事
2020-11-14 15:03來源:西安晚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雷瑩

  ◎王小忠

  夾狼

  村裏來狼了。旺秀刀智告訴他説,大家必須要重視起來。又説,正是假期,萬一孩子們被咬傷就麻煩了。

  狼來村裏,只是偶爾的事。他説,再説了,孩子們哪敢到狼跟前去呀。

  旺秀刀智説,沒見過狼的大人都分不清哪是狼哪是狗,孩子們哪能分得清。

  他説,那怎麼辦呀?

  都想辦法吧,旺秀刀智説,你是駐村幹部,這件事兒千萬不能大意,等出事兒就遲了。

  旺秀刀智到村委會小二樓辦公室找了他好幾次,可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狼來村裏,的確不是件好事。生態保護管理非常嚴格,沒人敢打狼,狼比以前的確多了,但它們幾乎不來村子,吃人的事兒更是前所未聞。

  小二樓對面就是柏木林,還好,小二樓與柏木林之間隔了一條寬闊的車巴河,要不他住在小二樓上,心裏也不會安穩。

  幾日後,關於狼來村裏的事情似乎被淡忘了,旺秀刀智也沒有再來找他。

  還沒到開學的時候,孩子們都聚在河邊,或折柳條編筐,或沿河邊撿拾洮河石蛋蛋。小二樓隔着寬闊的車巴河與柏木林相望,河靠柏木林,而小二樓與河之間還有兩畝田地和幾堆灌木叢,兩畝地裏每年都會種青稞和大豆。

  二三月是車巴溝風發狂的日子,幾乎不分晝夜。這時候,柏木林裏時刻都在演奏各種大型的交響樂。小二樓四周的電線也配合着,發出嗚嗚的哀鳴。那兩畝地也成了他的災難,不敢開窗,甚至不敢拉開簾子,土附着在樹枝和枯葉上,或落在河裏隨水遠去,更多的則落在他的窗台上、桌子上,飄進杯子裏。

  幾日後的某一天,破天荒沒有颳風。他拉開窗子,看見了地裏有人,先是兩三個,一會兒成四五個,再一會兒便是一羣,他們個個拿着木棍,起鬨和喊叫的聲音很大,像在推選武林盟主。

  旺秀刀智又來了。剛聽見他踩在樓梯上的重重的腳步聲,人卻到了眼前。

  旺秀刀智上氣不接下氣,説,抓住了——抓住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遠遠地,那狼躺在地上,沒有了前些日子的囂張。地裏的人越來越多了,可沒有一個是提棍上前的“英雄”。

  他問旺秀刀智,到底啥情況?

  旺秀刀智説,放了夾鐃。

  夾鐃我是知道的,是一種鐵製的捕殺獵物的工具。不過這種東西現在很少見,因為只有本地鐵匠才會打製,可惜現在鐵匠們都不打鐵了,因而夾鐃也成了稀罕的物件。

  説夾鐃,你可能不大明白。如果説狼夾子或套狼夾,你一看就明白了。

  關於套狼夾,他曾瞭解過一點。它最初不是專門用來捕殺野生動物的,而是對付“色狼”的,是防止女性遭受強姦的工具。發明套狼夾的是南非一名醫學研究人員,這一裝置的奇妙之處在於男性在實施性犯罪時其“工具”會被夾住,但不會流血,只有去醫院才能將其取下。那位南非的醫學研究人員40年前曾經收治一名因遭強姦而受傷的婦女,那名年輕女子悲痛地説了一句,如果我那裏有牙齒就好了。那位南非的醫學研究人員當時就向受害者許諾,一定為此做些什麼。於是40年之後,她發明出了這種帶有“牙齒”的防強姦裝置——“套狼夾”。

  他不知道夾鐃和那位醫學研究者研製的套狼夾之間有啥聯繫,但它們卻出奇地相似。夾鐃形如兩個合在一起的半圓鐵環,重合的一邊全是鋒利的鋸齒,放的時候要將兩個半圓鐵環向左右拉開,然後打上保險扣,一旦觸及到保險扣,向左右拉開的鐵環會立馬重合,死死夾住觸及保險扣的東西,想逃脱是非常困難的。

  狼被夾住了。當然,狼並不知道人們在地裏放了夾鐃。因為夾鐃放好後,總是用枯草或其它東西覆蓋起來,根本發現不了。

  他們在地裏糾纏了一個下午,只有起鬨和喊叫,誰都沒有跑到狼跟前一探究竟。

  旺秀刀智對他説,也是為了安全,可現在怎麼辦?狼的腿子肯定夾壞了。

  他對旺秀刀智説,夾住了狼,可是沒人敢去收拾狼呀。

  旺秀刀智嘆了一口氣,沒説話。

  整整一個下午,他們遠遠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狼,狼也冷靜地注視着人們,始終無法和解。孩子們可高興了,他們撿拾枯枝,叫嚷着要把狼給煮了,還説誰讓它有事沒事跑到村裏來呢。

  第二天,旺秀刀智早早就來到小二樓。

  旺秀刀智一進門就説,狼跑了。

  他問旺秀刀智,腿子都夾壞了,怎麼可能呢。

  旺秀刀智對我説,它咬斷了被夾的那條腿,用其餘三條腿,跑了。

  狼可殺,不可辱。他一邊學老人們的口吻,一邊朝夾狼的地方走去。旺秀刀智跟在後面,一直沒説話。

  到了夾狼的地方,他望着地面上的夾鐃和咬斷了的那半截狼腿,對旺秀刀智説,狼會記仇的。

  旺秀刀智説,不會再來吧?

  估計狼來村裏的次數會多起來,這次它一定心懷仇恨了。他説。

  旺秀刀智無聲地收拾夾鐃,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地上那攤血在陽光的照射下早已變成了深黑色,而夾鐃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血跡,甚至連一根狼毛都沒有。

  合 同

  蘇奴棟智又去河北了。原本説好要去高山牧場,看來又成了一句空話。

  蘇奴棟智去河北不是第一次,細細一數,這次應該是第四次。年前他來村委會小二樓找他,讓他幫訂車票。他建議坐飛機,他偏偏要坐火車,説機票太貴,坐火車可以看一路風景。

  他去河北是看那種大型拖拉機的。

  蘇奴棟智告訴他説,河北有家專門賣二手大型拖拉機的廠子,東西好,還便宜。

  他説,你買那麼大的拖拉機有啥用?

  想販賣。蘇奴棟智説,一台到手可以淨賺五千元。

  他説,大型拖拉機好像在這裏用處不大吧?

  蘇奴棟智説,有很多人打問,自然就有用到的地方。

  他説,你是怎麼知道那家廠子的?

  蘇奴棟智説,從抖音上看的,合同都簽了。

  合同都簽了,還能説啥。

  兩週之後,蘇奴棟智給他打來電話,懇求給他買張機票。電話裏他吞吞吐吐,繞了幾個大圈子,才説去河北的時候整整坐了二十一個小時,腰都斷了。

  他笑着説,不是一路要看風景嗎?

  阿客嘮嘮(意為求求你),快別説了。蘇奴棟智的語氣裏充滿了委屈,又説,我給你轉錢,再貴也要飛回來。

  幾日後,蘇奴棟智來村委會小二樓找他,一見面便露出天真可愛的表情,説,飛機太好了,嗖地一下就到了蘭州。天上的雲彩白得很,我摸了一下,綿得很——啊嘖嘖。

  他將一口沒來得及嚥下去的茶全噴了出來。

  他説,雲彩沒有你説的那麼綿吧?

  蘇奴棟智驚奇地看了他一眼,説,你也坐過飛機?

  他説,不但坐過飛機,也摸過雲彩。

  蘇奴棟智問他,雲彩綿嗎?

  他説,你不是也摸過嗎?

  蘇奴棟智哈哈大笑起來。

  拖拉機看得怎麼樣了?他問蘇奴棟智。

  就那樣。蘇奴棟智接着又説,不過東西確實好,可拉到車巴溝要很多費用的,賺不了錢。

  不是簽了合同嗎?我問他。

  唉,蘇奴棟智嘆了一聲,撕票了。

  撕票?你綁架人去了,還是看拖拉機去了?他被他整糊塗了。

  哎呀,就是拖拉機沒拉成,定金泡湯了。蘇奴棟智因為他的不理解而顯得很不高興。

  那叫違約,不叫撕票。他説。

  啥叫撕票?我看電視上經常撕票撕票説着。蘇奴棟智盯着他問。

  撕票就是綁架了人,以人質作為條件,對方如果不能滿足其要求,便將人質殺害。他認真給他講解。

  蘇奴棟智哦了一聲,又問,啥叫違約?

  違約就是不遵守合同條約的規定。他説。

  呀。他點了點頭,似乎懂了點。然後自言自語——是違約了。説罷後,臉微微泛出紅暈來。

  這次蘇奴棟智沒有去河北,而是去了康縣,之前我並不知道。

  又是一份合同。

  蘇奴棟智似乎對合同特別感興趣,奇怪的是他似乎又不懂得合同的含義,來找他,自然是為合同上的那些條文規定。蘇奴棟智雖然是初中畢業生,可他學的是藏文,漢語水平僅限於日常交流。

  蘇奴棟智説,國家扶貧政策這麼好,我們一直坐等扶貧,不窮才怪,自身要有發展動力,要有發展思路。你們平常也是這麼説的,不是嗎?

  他突然臉蛋發燒,笑着説,發展是對的,但思路也要對。

  種木耳的思路對不對?蘇奴棟智問他。

  種木耳完全可以。你要種嗎?他問。

  合同都簽了,蘇奴棟智説,下個月就開始修建大棚。

  合同都簽了,你還來問我。他説。

  還有不懂的地方,就來問你呀。蘇奴棟智説,他們説一年能種出兩千多斤。又説,真能種出兩千多斤,我們就脱貧了。

  你們村早就脱貧了。他説。

  蘇奴棟智説,光脱貧不行,要真正富裕起來才行。

  他認真幫蘇奴棟智看了大棚修建合同與菌包訂購合同,都沒問題。一週後,村委會不遠的一片空地裏果然開始修建大棚了。一月後,大棚建成,上千個菌包也拉來了。

  這天,蘇奴棟智又來找他。

  蘇奴棟智拉着臉,一進門就嚷,合同有問題。

  他説,合同一點問題都沒有。

  蘇奴棟智説,合同上應該寫清楚一個菌包能長出幾斤木耳的。

  誰敢保證一個菌包能長出幾斤木耳呀?他説。

  沒有就應該加上,你就沒認真。蘇奴棟智真生氣了。

  他説,合同上已經保證所有菌包都長滿了菌絲,且產品合格。打個比方,給你五顆豆子,我保證都能發芽,但怎麼能保證這五顆豆子的產量呢?

  應該要保證,否則怎麼能富裕起來?蘇奴棟智不停地嘟噥着。

  種木耳應該不錯,這裏的環境和氣候都適應,不要擔心。他説,到時候我給你們幫忙。

  你能幫什麼忙?説不定越幫越忙呢。蘇奴棟智依舊嘟噥着。

  你們種出的木耳賣給誰呢?這才是你們應該擔心的。他説。

  這麼一説,蘇奴棟智立刻表現出一臉茫然來。

  思路是對的,但所有事情切記不要忙着籤合同,合同不會讓你們立馬富裕起來的。他説,不過別擔心,到時候就找農村電商走貨,只要東西好,問題就不大。

  蘇奴棟智點了點頭,説,合同真能害人。

  他説,合同不害人,盲目求富會害人。

  蘇奴棟智這次真懂了,同時他還説了一句令人吃驚的話——是的,文明在不停地裝修我們的房子,住在房子裏的我們也要跟着不停地裝修。

  老 板

  道吉扎西和他關係最好,也是他的籃球隊所有隊員中最小的一個。道吉扎西不好的一點就是老跟在他屁股後頭——話多。

  有一日,他在村子小廣場旁的籃球場打籃球,道吉扎西就來了。初來時有點膽怯,不敢近前。他拋球過去,一次兩次之後,就不生分了,優秀運動員的潛質也表現了出來。

  又一日,道吉扎西和他的小夥伴們在籃球場玩皮球,他看見之後就帶籃球去和他們玩,玩了足足兩個多小時,十分痛快。他們的傳球與運球技術很好,他自愧不如。不過他們沒有奚落他的球技,可他從他們的表情上看得出,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恥笑他。

  他這麼大的一個人,怎麼能夠讓他們恥笑呢?於是,天氣晴朗的夜晚,他就悄悄去籃球場,至少要訓練半個小時。

  廣場邊有路燈,加之明月的光照,整個籃球場和白晝一般無二,可他的那副“眼睛”還是被無情的高高跳起的籃球給砸壞了,不過慶幸的是另一雙眼睛安然無恙。

  道吉扎西跑到小二樓約他打籃球,是一個週末的午後。

  道吉扎西賊頭賊腦地從門縫瞅了一下,又閃身不見了。如此三番,他就有了要捉弄一下他的壞心思。當道吉扎西又一次躡手躡腳來到門口時,小傢伙被他突然開門的一聲大喊給嚇壞了。道吉扎西真像一個小偷,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不敢抬頭,許久之後便深鞠一躬,小聲説,我錯了,我只想和你玩球。

  那天,他們又足足玩了一個多小時。中間休息的時候,他一屁股坐在籃球上,他們席地而坐,將他圍了起來,問長問短,簡直是給一羣麻雀點了笑穴。

  我可是老師,你們要老實點。他嚴肅起來,他們立刻閉上了嘴。

  肯定不是老師,你是叔叔。道吉扎西開始試探他。

  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們的老師。要想打籃球,每天先給我背誦一篇課文。他説。

  他們集體吐了吐舌頭,默不作聲。

  道吉扎西突然站起來,衝到他跟前,抓住他的手,翻來覆去摸着他的電子錶。不過他沒有呵斥。小傢伙的手很圓實,很熱,也很黑,像一塊加熱了的黑酥油石。

  你不是老師,是老闆。道吉扎西的眼睛中閃動着狡黠的亮光。

  就是老師。他笑着説。

  肯定是老闆。他們都笑了起來。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問道吉扎西。

  你有這麼好的手錶,有手機,有車,還愛打籃球,不是老闆才怪。道吉扎西説。

  我哪兒有車?他問道吉扎西。

  看——他指了指他掛在鑰匙扣上的車鑰匙,説,肯定有車。

  他笑了笑,沒説話。

  道吉扎西又問他,你的手錶能接電話嗎?

  能呀,他説,你啥都知道。

  道吉扎西説,我阿爸也有一個,好幾百呢。

  我的只十塊錢。他説。

  誰信呢,十塊錢的手錶只有拼多多上才有。道吉扎西嫌他不夠真誠,似乎有點不高興了。

  你還知道拼多多?真厲害。他説。

  我阿爸經常在拼多多上買東西。道吉扎西説。

  我也是從拼多多上買的。他説。

  你是老闆,老闆不會從拼多多上買東西。道吉扎西説。

  有手錶,有手機,有車,就是老闆了。他呵呵大笑起來。我就是老師,不是老闆。

  道吉扎西説,你不是老師。我的漢語老師是“日本人”。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們就笑成了一團。笑完之後,一個叫刀智次旦的小隊員對他説,他的漢語老師比你厲害多了,他每天都要掉眼淚呢。

  你胡説,我從來就沒哭過。道吉扎西立刻轉身和刀智次旦扭成一團,大打出手了。

  好了,你們再這樣我就不和你們打籃球了。朋友之間和打籃球一樣,講究的是團結協作,不知道嗎?他説。

  打籃球要跟自己的隊員團結協作,不能和對方隊員團結協作,你説的不對。道吉扎西盯着他説。

  他説,你幾年級呀,知道這麼多。

  道吉扎西説,三年級,十歲了。又説,我會漢語,也會藏語,還會英語呢。

  他説,你會這麼多,那我就不給你當老師了。

  那天,他們有點不歡而散。可是過了幾日,道吉扎西又來約他,説要和他打比賽。

  他説,你們那麼多人,我只一個人,怎麼比賽?

  道吉扎西説,我分你三個隊員。

  他笑了笑説,你們隊輸了怎麼辦?

  道吉扎西很自信,趾高氣揚地説,我們隊不會輸。

  他説,萬一輸了呢?

  畢竟是孩子,見口氣硬,便低下了頭,囁嚅着説,輸了給你酥油和糌粑。

  他哈哈大笑,説,好,男子漢説到就要做到。

  道吉扎西紅着臉,也説,好。可是,你輸了呢?

  我説,我自然不會輸給你們隊的。

  他説,萬一輸了呢?

  他説,我可沒有酥油和糌粑。

  道吉扎西説,你輸了就給我們買個籃球。

  約比賽的事情他差不多忘記了,可是他們記得很清楚。比賽約定在午後,可從早上開始,他們就在場地裏訓練。

  比賽如期開始,分給他的那三個小隊員一點都不配合,結果他輸得很慘。因為提前沒有準備,他只好把他的籃球給了他們。他們抱着籃球瘋了一般,在籃球場上跑了好幾圈,之後便恭恭敬敬在他面前背誦了三首古詩。

  第二天下午,道吉扎西又來小二樓找他,吞吞吐吐,一點都不大方,磨蹭了一陣,才説了實話。原來他們早就商量好了,難怪那三個小隊員一點都不配合,目的就是要贏走他的籃球。

  他故意嚴肅起來,拿出要批評他的樣子。

  道吉扎西見他生氣了,便低着頭,小聲説,我阿爸讓我來叫你,一定要到我家去吃飯。

  道吉扎西的家就在小二樓對面,轉幾個巷道就到了。他阿爸在門口迎接,讓他沒想到的是道吉扎西的阿爸就是頭哇次力,是他的幫扶户。他突然記了起來,前年他給他們家的孩子買過籃球的。頭哇次力有三個孩子,道吉扎西是最小的一個,籃球自然歸他的哥哥們所有了。一個如此熱愛籃球的小隊員,怎麼不想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籃球呢!

  畢竟是孩子,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他得到了籃球,他的心裏自然是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