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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府遺事
2020-11-28 13:30來源:西安晚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雷瑩

  ◎趙利輝

  齊家裏有七堡十三村,裏中有個頡頭村,頡頭村有個冢疙瘩。

  冢疙瘩形似一個大饅頭,丘高約八丈,底徑六十多米,孤零零佇立在沃野之中。村人圍丘耕種,每年夏秋兩料收了,都要去丘上撒些秕穀給鴉鵲啄食。漸漸地,鴉鵲越聚越多,鳴聲聒噪,聲聞於天。丘上亦長出些莊稼樹木來,遠遠望去,像是一個禿子突然長出了頭髮。但到了秋冬,草木凋零,冢疙瘩就又成了禿子的模樣。

  丘上的莊稼,村人絕不會私自收割。這是和五丈原的和尚約定了的,送給諸葛廟裏的奉秩。和尚們清苦,收了冢疙瘩上的莊稼,廟裏一年的生活就有了保障。若遭了年饉,便去化緣,齊家裏七堡十三村,人人樂於施捨,這一方平安全靠諸葛爺庇護呢。

  傳説三國時,諸葛亮第五次北伐,大營就紮在五丈原上,與渭河北岸的司馬懿對峙。但是蜀軍糧草不濟,司馬懿又堅守不出,諸葛亮心裏着急。他猛然想起了頡頭村的冢疙瘩,便心生一計。叫將士們速借老百姓的蘆蓆,把土丘圍了,將秕穀灑在丘頂,所有人馬埋伏周邊。司馬懿看見鴉鵲遮天蔽日,雲集在南岸一個大糧倉上啄食,斷定那是蜀軍囤糧的地方。他果然引軍前來偷襲,給蜀軍打了個人仰馬翻。從此,當地人就把冢疙瘩叫作“蜀倉”,方圓百里叫作蜀倉鄉。

  一個人只是蜀倉鄉的一顆麥。打我記事起,齊家裏已叫作蜀倉人民公社,我十三歲就成了社員,一年四季圍着冢疙瘩轉圈圈,春耕、夏忙、秋收、冬藏。我爺念過私塾,偶爾會説起齊家裏人當年如何勇敢,如何晴耕雨讀,我便以為祖上出過進士武舉,但他卻説齊家裏淨出些“生坯子”。生坯子是罵人的話。關中男人秉性剛直,説話聲大;言語直接,不會繞彎子,往往給人一種生冷蹭倔的印象。其實,關中漢子心地純樸,不會使瞎心眼兒。真惹毛了,性格不善容忍,一言不合就用拳頭弄。裏中,頡頭村和金台村相鄰,連畔種地,常年因為地界引發紛爭。兩村人皆姓趙,卻同姓不同族。每年五丈原廟會耍社火,頡頭村人扮演個劇目《過五關》,要是給金台村提前曉得了,第二天就會扮演個《走麥城》,給對方難堪。兩隊社火一旦狹路上相逢,便各不相讓,乾柴烈火給秋風刮燃了,兩村人立馬大打出手。

  據説這仇自光緒年間起,結了有上百年。冢疙瘩周邊六十畝平地,地勢開闊,人羣易於集中和分散。兩村人就約好了,每隔三年互下戰書,就在“六十畝地裏撐明杖”。

  兩村雖説結了仇,進的卻是同一家祠堂。齊家裏的“趙氏祠堂”南北朝向,南院蓋有兩座大房,中間東西蓋兩座廈房,北院築了長五十米,寬十米的圍牆。前院大房中間是大門過道,旁邊兩間,一間做門房;另一間是倉房,裏面儲備有香和蠟燭,還有麻花、饊子、饅頭等食物。後院三間堂庭為議事廳,構造與前院大房有所不同,多了一檁,叫做四檁三椽。靠北立了兩個明柱,這樣多出一檁的地方,屋內就深了五尺,此間就作為祖先尊位的安放處。五尺間角牆上開有一道暗門與北院相通。前院大門的門楣上,嵌了磚雕的“趙氏祠堂”四個字,蠶頭燕尾,用的寶石藍顏色。寶石藍和四邊刻的雲紋相映襯,十分醒目輝煌。東西牆頭上寫“頂天立地”和“繼往開來”八個大字,亦是祖先的箴言。南院兩座大房的屋脊,全部立着脊獸,頸項朝天上望。我爺説咱家祠堂比縣衙門還要氣派。

  祠堂的北院不許外姓人踏入,其實是個土圍子,青年後生練武的地方。院內擺的有大刀、長矛、劍、戟、流星錘、九節鞭、五尺棍等冷兵器。齊家裏後生擅長使五尺棍,那棍是秦嶺裏的樑子木做的,柔韌性好,結實耐用;安上鐵鋤,又是一把好鋤頭。趙家人尊趙匡胤為先祖,祕傳有一套棍術,任何冷兵器在五尺棍下就都拜了下風。趙家子弟又有一股拼命三郎的蠻精神,故而就被外鄉人稱為“生坯子”。生坯子不光身上有功夫,裏中還有個大財東罩着,人稱“揹簍爺”。他經常對子弟説:“出門在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也不要怕惹事兒,惹下事了有爺一揹簍背。”還説:“牛不抵牛是慫牛。”這麼一來,齊家裏的後生有了靠山,出門總愛惹是生非,外鄉人也就不愛和齊家裏人較量,嫌是“生坯子”。

  我爺十三歲那一年,頡頭村和金台村械鬥,出了大事。先是,頡頭村下了戰書,邀約“六十畝地裏撐明杖”,金台村豈能示弱。兩村鳴鑼擊鼓,召集各村後生紛紛到六十畝地聚攏。雙方拿了鋤頭、五尺棍和大刀長矛對陣,彼此怒視對方,但是沒有一家願意先動手。就在這節骨眼上,一條狗突然從頡頭村竄出,朝金台村跑去。幾個頡頭人去攆狗,金台人誤以為是去抄他們的後路,便一擁而上,雙方扭打成了一團。混戰中,金台村的趙虎娃手提大刀,衝入頡頭村隊伍,白刃刃舞得雪花一般。不料對方撐起五尺棍,藉着棍的韌勁,一個前空翻躍到虎娃身後,朝着他的後腦勺,就是一記悶棍。虎娃向前一撲,倒地不起。雙方一看出了人命,立即停止混戰。往年打鬥,兩村只要有人受了皮外傷,就都咋咋呼呼收兵回營。這回出了大事,金台人便罵頡頭人是畜生,頡頭人據理爭辯。這一棍出手實在過狠,但究竟是誰打的,縣衙也拿不出證據捕捉行兇者,便叫先埋了人再説,金台村的人不依。最後,還是“揹簍爺”出面,一揹簍背了的。他在趙氏祠堂裏給兩村族長髮了話:“羞先人哩!齊家裏七堡十三村,淨出些個生坯子......”頡頭村自知理虧,給虎娃買了副桐木棺材下葬,揹簍爺私底下又給了金台村二十個銀元,事情才放下。

  世事漸漸變了,紛紛擾擾,齊家裏走馬燈一般過兵。民國三年,白狼過境。

  齊家裏人聽説土匪來了,一時人心惶惶,街談巷議,打算先躲南山裏頭避一避,婦女臉上都抹了鍋灰。七堡十三村互相聯合,把“生坯子”都組織起來,成立了護村隊。各村遙相呼應,日夜巡邏,防備土匪來襲。

  白狼這夥人在河南起事,進入陝境,北上攻克了乾州、禮泉,佔領鳳翔時,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眼看兵臨城下,寶雞縣的知事周光炎不知如何應付,急得在衙門裏轉圈圈。西堡的楊先生數年前見過白狼,他對知事説:“這人愛臉面,文得很,不是甚麼猛人。”他建議應主動派人去鳳翔,聯繫白軍糧草支應之事,央求白狼過境不要擾縣城。他説:“盜亦有道,土匪都是貪財的,他得了錢財,又自認是大英雄,樂得落一個好名聲。”並自告奮勇,願意親入虎穴,前去面見白狼。知事無奈,就死馬當着活馬醫,採納了這建議。他給楊先生備了匹耐腳力的牲口,馬鞍裏縫上許多銀元,囑他見了白狼多説好話,請大軍“繞城走,不搶掠”,否則玉石俱焚。楊先生安慰知事:“咱蜀倉地面有諸葛爺保佑着,吉人自有天相。我學他過江舌戰,你學劉先主帶百姓往南山裏跑。萬一不成,就當銀元撂渭河裏了,別捨不得這些身外之物。”兩人商議停當,分頭行事。

  楊先生牽馬到了渭河渡口,叫船家連人帶馬撐過河去,吩咐船家趕緊回去,蘆葦蕩裏藏好船,再勿渡一人過河。匹馬斜陽,楊先生就上了鳳翔原。一路上,見原上各村煙火俱滅,雞不叫狗不咬,肅殺得很。白狼的兵都頭裹紅布,説河南話,稱作“紅頭”。他遇到一隊巡邏的“紅頭”,温言頭領疏情通報,那頭領見楊先生面無懼色,馬背上馱着個花包袱,就帶他去大帳晉見首領白狼。白狼見了花包袱和馬鞍裏裹的許多銀元,覺得給足了他面子,果然爽快得很。白狼答應了“繞城走不搶掠”的請求,擬定將大軍開往甘肅的天水、岷州、洮州。

  五月間,麥梢正黃時,白狼大軍從鳳翔的縣功七盤坡下金陵川,兵分兩路行軍。第一路,上賈村,過鐘樓寺、南皋村、大韓村、東壕村等莊,然後從千河東南過渭河一路向西,經馬營鎮、姜村堡、益門鎮、苟家嶺、甘峪,順渭河到天水。第二路,從金陵川上陵原,由李家原邊到長壽溝下坡,順渭河北岸,西進到了甘肅。白狼過境,果然未進寶雞縣城,搶掠蜀倉等周邊鄉鎮。這件大功勞自然歸楊先生,他是西堡的紳士,賦閒在家,平日裏讀書寫字,逍遙自在。而當地方有難,敢於挺身而出,到土匪窩裏走一趟全身而退,也是我們齊家裏七堡十三村的一個奇人。白狼有眼不識金鑲玉,沒有請楊先生這樣的人做軍師,給他出謀劃策,只是憑勇一個勁地到處流竄,果然在當年八月,在外省一個叫做虎狼嶺的山上,就被人家用火銃給打死了。

  齊家裏阡陌縱橫,良田千頃,里人卻多勤儉持家。我學會舔碗,就是跟父親學的,父親是我爺教會的。我爺活着時常説:“不要糟蹋糧食,那是造罪呢。”一念叨就説起年饉和轉筋。我爺説的兩件大事是上了書的,柳青先生的《創業史》開篇就寫道:“一九二九年,就是陝西飢餓史上有名的民國十八年。陰曆十月間,下了第一場雪。這時,從渭北高原漫下來拖兒帶女的饑民,已經充滿了下堡村的街道……”

  我爺清楚地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頭一年,整年天旱,秋夏兩料歉收,小麥幹種上,一冬沒下雪。緊接着就到了十八年,又是罕見的大旱災。小麥從種上到成熟,就一直沒下雨,麥子長得跟猴毛一樣,沒法用鐮割。我爺只得用手拔,一畝地只有十幾斤收成,麥粒瘦得像茴香籽一樣。秋天,齊家裏就開始有人得浮腫病死了,莊户人稱之為憋死了。來年的麥子剛下種,就有人趁天黑偷着在地裏面刨。起先還有人看見吆喝,後來就變成了共同的盜竊行為,這預示着明年夏季,莊稼將是顆粒無收。我爺慌了神兒,趕忙去地邊頭撿麥粒兒,撿別人慌亂中掉落的顆粒,撿到天黑才撿了二兩多。

  我爺回到家,家裏的規矩,除了老人能吃點饃外,其他家庭成員每天只能喝兩頓稀糊湯,煮點苜蓿灰灰菜吃。糊湯稀得碗裏能照得見人影兒,有一天喝完湯,我爺突然雙手捧起碗舔了起來,把碗舔得跟鏡兒一樣。開始不會舔,鼻尖和下巴都會沾上點糊湯,叫人看着忍俊不禁,笑出聲來。後來,村裏的大人小孩,都學他的樣子喝完湯舔碗,就再沒有人笑話他了。糊湯喝了不耐飢,我爺就去財東家油坊弄點油渣,和麩子皮混和在一起烙成餅餅。又把醋糟在碾子上磨細,摻和進苞谷面蒸饅頭吃。半年後,這些吃的都弄不到了,才去剝後院的榆樹皮。剝樹皮只能適可而止,剝一行留一行,不能全剝了。全剝了樹就會死,明年就指望不上了,誰知道這年饉啥時候是個頭。揹簍爺看不下去了,他在趙氏祠堂設了粥廠,開始救濟齊家裏村民。風聲一出去,外鄉人也湧進村來,在趙氏祠堂大門口排隊領粥。不到一個月,齊家裏的大財東“揹簍爺”就破產了。人倒勢不倒,他右手拉打狗棍,左臂上架鳥籠,去了虢鎮縣城討飯吃。

  世間的事,從來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去縣城討飯的人都染上了轉筋。

  得這病的人,先是劇烈吐瀉,小腿痙攣,因此叫做轉筋。幾經折騰後,人眼窩深陷,顴骨隆起,聲音嘶啞,脈沉難觸;進而神志模糊,肌肉針扎如腐,無所知覺,遂休克死亡。據説這病最先是由外省幾個販棗的商人傳入陝西的。他們牽騾子趕大車進了潼關,在館子裏吃飯,吃完就吐了一地,引得蒼蠅到處飛。到了傍晚,潼關街上就發生了轉筋霍亂,有人突然就倒地死亡,第二天就傳到了省城西安。省城的兩個酒商,跑來虢鎮萬順燒鍋買酒,推杯換盞之間還談起這事,説這病來得猛,傳播快。正嘆他人命不長,晚間兩人就死在了客店裏頭。店主人開門看時,綠豆蒼蠅簇着屍身。蒼蠅嗡嗡嗡飛出門去,只幾天工夫就禍害了整個縣城。

  轉筋傳到誰家,幾乎無一人倖免,父母兄弟姐妹雙亡者甚多。土橋的張姓婦女受了傳染,她妹子聞訊從鄉下來鎮上探望,結果姊妹倆同赴了黃泉。西堡的楊忠鋤地時死在了地頭,楊忠的外甥高明弟兄倆是高家塄人,將舅父抬到北坡打墓時,突然上吐下瀉不止,舅父尚未埋葬,兄弟倆死在了墓坑裏。東堡的靳成娃家六口人,無一人活命。他兄弟從甘肅回家,鄰居看見了問他:“你遲不回,早不回,咋偏偏這時節回來?”他笑説:“我是回家來添數的。”結果一語成讖,果真就添了數,靳家從此就絕了户。鐵牛廟巷口篾匠的老母親身亡,請來木匠打棺材,木匠拉大鋸,木板尚未解開,篾匠亦染病身亡。於是一口大棺材改為兩個小的,白茬茬棺木金漆還未刷上,木匠又倒卧在了他家。鄉鄰用蘆蓆捲了木匠,將篾匠母子裝棺抬埋。到後來,幫忙抬埋的人也大多染病死了,嚇得人再也不敢接近病人。就算是至親,也只能眼睜睜望着死去。人們不敢探親訪友,伸手相助,既救不活他人,還得搭上自己一條命,轉筋誅人是誅人心哩。

  揹簍爺不敢回村,怕回去害了全村人的命。他又怕村裏人不知道實情,情急之下,就啓用了籠子裏的那隻飛鴿來傳信,他咬破食指,用血寫的信裏給我爺詳述了縣城裏的疫情。我爺收到血書,慌忙去找鄉約,請他召集七堡十三村的族長,在趙氏祠堂商議大事。嚴令齊家裏村民,萬勿去縣城趕會走親戚。村口用枯樹沙袋擋路,或挖壕溝,決不能放一個外人進來。村裏大人娃娃,每人脖子上掛一串大蒜,以避瘟疫。好在齊家裏防疫下手早,加之地理偏僻,與外鄉隔道梁相望,因此才躲過了這場大難。從當年六月發病,八月中旬盛行,轉筋在虢鎮縣城肆虐了兩個多月。秋涼了,縣城人開始服用中藥鋪的“雷擊散”和“避瘟散”,省城來了幾個西醫,給人扎針治療。捱到九月底,轉筋才基本銷聲匿跡了,但死亡已不計其數。我爺騎驢去虢鎮找揹簍爺,聽認識他的人説,揹簍爺也埋在了萬人坑裏。我爺慟哭不止,胸膛吐了一大口血。

  經了這兩場大難,縣城的人口鋭減,來齊家裏提親的媒婆多了起來。

  但齊家裏的姑娘不對外,很少有人嫁到縣城去。只要出了五服,十三村之間便可以通婚。女子出嫁的時候,不是平常的打扮,必定要把頭髮隨便挽成個不是樣兒的髮髻,臉上蒙一塊紅布,身上穿一件紅襖;纏足的已放了大腳,趿拉雙繡花鞋,反正總要裝起極難看的樣子來。趕到男家迎娶的時候,女子必定要哭,一直哭到離男家村莊不遠的時候才停止。倘若不哭的女子,人家就説她太不知羞恥,往往因此就被村人瞧不起。所以女子出嫁的時候,沒有個不哭的。從心裏不想哭的,出門時也要勉強哭一兩聲,來敷衍家人的面子。

  男子把新婦娶到家的頭三天,每天晚上無論遠處近處,大的小的,老的幼的,有關係無關係的,一齊聚集到新人房中耍房。他們會變着法子逗新郎新婦玩兒,説些極詼諧的話,做些極滑稽的事,甚或做出荒唐的惡作劇來。譬如,年長的老漢,會讓新婦給他點一鍋旱煙,咂吧上兩口。年輕的後生鬧着,也要讓新婦點一支哈德門香煙,卻事先在煙裏裹了鞭炮,他們等着看新婦叼上煙,劃拉着火柴。但這樣的把戲,常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新郎的長輩識破,所以並不會鬧出極不愉快的事情來。耍房的人少了,人家就會説新郎家的鄉行不好,故而若來耍房的人少的時候,主人必設法招請。因了這個緣故,假若有一家人鄉行真正不好的,到了他家娶親的時候,村人便全體不去耍房,主人也就面子上大失光彩。

  哭嫁和耍房的風俗,在齊家裏相傳了上千年。為什麼舊時的婚娶,男家就是要歡天喜地耍房取樂,而女家要潦草嫁女,女子像弔喪一樣地哭泣呢?等到我讀了些書,做了空頭的文學家才明白。原來婚姻制度的進化,系由搶劫時代進到買賣時代,買賣時代再進到自由戀愛的時代。搶劫時代的婚姻,被搶的女子當然不情願嫁給個“生坯子”,但勢不能敵,不得不去,因而也就顧不得裝飾打扮。她又嫌羞,只得故意裝出難過的樣子,臉上蒙一塊布,哭哭啼啼地隨着人家去。雖然勉強到男家,她的心裏總不願隨你的意。男子既把人家的女兒搶到家中,亦不好意思再用強迫的手段來逼服她,只好請些同族的人來勸説勸説,説些詼諧吉利的話,使她慢慢地順從。在齊家裏的冢疙瘩西面,還屹立着一座高大的烽火台,傳説周幽王為了博得美人一笑,在驪山點燃烽火時,齊家裏的烽火也是點燃了的。烽火佳人,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八方諸侯被邀請去耍房,參加王的婚禮,而並不是一件多麼荒唐的故事。

  1949年,扶眉戰役打響,解放軍和中央軍在五丈原打了一仗。彭大將軍的總指揮部就紮在渭河對岸北坡的王鴻騫紳士家裏。我們村離戰場只有七八里路,村裏的人都跑光了。我爺和婆帶着父親、叔伯幾個躲進了村南的高粱地裏,一天一夜不敢出來。白天只聽見槍響,到了晚上大炮轟鳴,原上原下閃着一道道火流,機關槍響個不停,根本分不清誰打誰。槍炮聲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上,到中午時才漸漸稀落下來。膽大的走出高粱地,趴在先人的墳頭上張望,説是兩方隊伍都走光了,大家才敢回村。據説這一仗,解放軍攻打三面懸空的五丈原,久攻不下,後來從東面越過石頭河進入斜峪口,從後面包抄過來,中央軍才投降了的。

  解放以後,齊家裏的孩子們,不知誰將一根小竹棍和繩子拴在一起,把繩子弄濕,一圈圈套在耳朵上,另一個人扭轉竹棍,耳邊就會響起機關槍的聲音;如果旋轉時用食指將繩子一勾,耳邊又會有大炮的響聲。這些天真的孩子們,到了秋天,就用玉米秸稈和棒郎郎做出各種各樣的槍,分成兩撥兒,在冢疙瘩上衝上衝下,六十畝地裏滾一身的土。他們上學了,最先識的,是祠堂牆上寫的“頂天立地,繼往開來”八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