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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坡少年
2020-12-26 11:02來源:西安晚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雷瑩

  ◎王凱利

  秋雨連綿,時下時停,父親的臉色和蕭瑟淒涼的天氣一樣,愁雲密佈——沒有了工資來源,家裏的生活逐漸陷入窘境。每到月底,母親只有提着空面袋向四鄰賒借,勉強度日。

  翻過年,我已經14歲了,雖是舞勺少年,但荒長了個大個子,身高一米七還多。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應該站出來為家庭擔當、為父母分憂了。

  那是半個多世紀前。那時候,要想掙點錢,只有兩條路:一是到建築工地當小工,二是搭條麻繩去拉坡。當年百業凋敝,建築行業大都處於停滯狀態,更何況我也不會和泥、砌牆、抹灰這一套。所以,只有靠賣力氣去拉坡。

  説幹就幹。我在家裏找了條合適的麻繩,繫上井裏打水用的筲鈎,這拉坡的用具就算齊備了。為了防止四鄰和同學們發現,我把繩子纏繞在腰間,用寬大的上衣遮了個嚴實。

  拉坡,就得往有坡的地方去。第二天一大早,我匆匆出門,步行十餘里,來到了東郊長樂坡下的滻河邊,此地拉河沙的架子車比較多。往城裏去必得上長樂坡,拉坡的大都聚集在此,他們大多是青壯年,偶爾也能看到一兩個略微上了年紀的人。成年人身壯力足,容易找到活兒。像我這樣的娃娃臉,很少有人僱。我和一位上了年紀的掛坡人逐車詢問:“掛不掛?”勞乏的車主朝我們翻了翻眼皮,話也懶得説,只搖了搖頭。快到中午了,終於有個車主僱了我。從滻河西岸拉到萬壽路十字,成人是一毛錢,他只給我五分錢。我想,有,聊勝於無吧。於是二話沒説,把鐵鈎掛在了車轅後部的一個鐵環上。裝得冒尖兒的一車濕漉漉的河沙,邊走邊淅淅瀝瀝地滲着水。從滻河邊到公路上有個“之”形緩坡,沙土鬆軟,架子車的半截輪胎陷在了沙土裏,拉起來十分費力。我把繩子搭在肩上,彎腰弓背,用足了全身力氣,拼命地往前拉。車主也是憋足了勁兒,艱難地往坡上拉。

  上了柏油馬路就輕鬆一點兒了。我用了十分的力,車子走得很快。待過了華山機械廠的鐵路立交橋,坡度更大了,滿載的架子車也變得更加沉重起來。我初次拉坡,不懂得悠着勁兒,一邊是拼命拉車,一邊是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跌落在滾燙的柏油馬路上。正在這時,我覺察到車主在撥動我的坡繩,我顧不上回頭,心裏清楚,這是車主在檢查我是否用了十足的力氣。當他感到坡繩繃得像琴絃一樣時,才滿意地沒有吭聲。

  再往前走,坡度更大了。烈日把柏油路曬得稀軟、滋滋冒油,車輪陷在其中,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用力把重車往後拖。越是這樣,越得拼足勁兒往上拉。我感到坡繩幾乎勒進了肉裏,加之汗浸、口渴、日曬,頭疼欲裂,但又不敢有一絲懈怠。人與車、人與坡、人與烈日艱苦地博弈着。我抬頭往前看,坡長漫漫望不到盡頭,怪不得叫長樂坡,這個坡可真長啊!

  等把滿載河沙的架子車拉到了黃河廠十字,卸下坡繩的那一刻,我覺得整個身子還在往前傾,渾身輕飄飄的。我把車主給的一張綠色的五分錢紙幣裝在上衣口袋裏,一路上用手按了又按。

  接着,我沿原路返回滻河西岸,攬第二撥生意。到了河邊,找個僻靜處,用手挖個沙窩,等浸滿了水,用雙手掬着,一捧一捧地喝了個夠。喝足了水,人又有了精神。接着拉第二趟、第三趟,直到滻河邊幾乎沒有拉沙車了,才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次日一大早,我揣上一個饅頭,又來到滻河西岸。由於我拉坡捨得用力,不偷懶耍滑,慢慢的老僱主就多起來,給的錢也從每趟五分漲到八分,也有給一毛的。這樣一天下來,我就能掙到五六毛錢。後來,聽拉坡的夥伴説,長樂坡路途長,掙錢少,到八府莊煤球廠掙得多。

  到了八府莊才知道,這地方叫煤球廠實際上並不生產煤球,它主要是為全市各煤場供應做煤球用的煤末。一大早來這裏拉煤的架子車很多,也容易攬到活兒。我很快就被一位車主僱了,從八府莊到草灘,一趟給五毛錢。我聽説給這麼多錢心裏非常高興,就乖巧地幫車主裝車。只見車主裝一陣子用大鐵杴把煤末拍實,待到裝滿車後又用大鐵杴把冒尖的煤末拍了個金字塔狀的斜坡。過完磅後這一車煤末整整一噸重。

  插個斜,近半截。車主沒走太華路,而是從含元路上含元殿,經鐵路新村徑直往草灘走。當年的含元路是石子兒路,坑坑窪窪,高低不平。如重載的架子車一不小心陷到坑裏,弄不好會擠崩了內胎、崴斷了車軸,所以走這段路必須十分小心。如此就形成了駕轅的小心翼翼掌握方向,拉坡的用盡全力驅車前行的搭配。到了含元路口,上太華路往北是個大上坡。我和車主頂着烈日,“嘿!嘿!”地哼着低沉的號子,一步一步用力往上拉。好不容易捱到坡上,車又踅身西行,進入了往含元殿去的田間土路。因多日無雨,烈日暴曬,路上浮土很厚,一陣風吹來,就揚起漫天塵土,我和車主被嗆得陣陣乾咳。含元殿的大石碑下是個陡坡,車主在坡下吼了一聲:“走!”我倆就顧不得擦臉上的汗水,彎下腰拼足力氣往坡上拽。我憋足了勁,臉掙得通紅,額上暴出了青筋,加之口乾、灰嗆,不一會兒就開始流鼻血,一滴滴“撲撲”地落進浮土裏。車到半坡不進則退,我咬牙堅持,顧不得擦鼻血。正在這當口,我無意中看到坡上我們學校的李老師正推着自行車站在路旁,避讓上坡的重車。四目相對,當我看到他詫異的目光時,趕快低下了頭……

  由於我拉車賣力,煤球廠的熟主顧越來越多。一天,我剛到煤球廠堆料場,就見一個大娘遠遠地向我招手,想是車主早就看上了我這個苦力。大娘帶着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兒。她和藹地對我説:“孩子,拉到徐家莊,每天一趟,每次一塊錢,拉不拉?”每趟一塊錢!我以為自己聽錯了。也不知道徐家莊在什麼地方,有多遠,就忙不迭地連連點頭。

  我幫車主裝了滿滿一車煤末,過完磅秤後就急急上路了。沒料想,車主是讓我駕轅,她娘倆一左一右拉坡。那時,我已經拉了兩個多月的坡了,對拉架子車也算駕輕就熟。我雙手穩穩地駕着車轅,她娘倆肩搭坡繩拉坡,按照車主指引的路徑,從東北郊一路往西南郊拉。西安的地勢南高北低,往徐家莊去雖然一路走高,但沒有明顯的坡道。母女倆為自家拉車,都很賣力。雖然烈日當頭,酷暑難耐,我倒覺得駕轅這活兒比拉坡輕鬆。就是兩臂要把握好,若一不小心,不但一車煤會傾倒,還有把車轅杆跌斷的危險。所以,一路上我牢牢地掌握車轅,細心觀察路況,順順當當地往前走。途中無意地一瞥中,我看到大娘裹的是一雙小腳,心裏“咯噔”一下,頓時生出同情、傷感。

  中午時分,車拉到了玉祥門盤道。娘倆讓我把車靠在路邊,隨即,她們從掛在車把上的布兜裏掏出了午飯:苞谷面發糕、青辣椒、雞蛋炒大頭菜,坐在路邊樹蔭下的茶攤上,要了兩杯白開水吃起來。我遠遠地坐在馬路牙子上,等娘倆吃完飯,我們一行三人繼續拉車趕路。我記得車路過了西安儀表廠,經過了西軍電校園,越過了磁帶廠,再往西南走不遠,就到了徐家莊煤廠了。

  拿到一塊錢後,我向路人打問,才下午三點多鐘。我懷揣着這用汗水換來的一塊錢,高興得想飛起來。當我把錢交到母親手中時,她表情複雜地摸了摸我的頭。

  往後,我每天一大早趕到車主家,拉起空架子車,大娘坐在車裏,她女兒跟在車旁,匆匆往八府莊煤球廠趕。日復一日,我每天都能掙到一塊錢,這對當時的我來説,可是大錢啊!

  夏去冬來。拉坡的夏日是難熬的,但冬天卻另有一番苦楚。拉坡是個苦力活兒,穿得多了不靈便,拉車時一身汗,坐在馬路邊休息時,汗落了,寒風襲來又格外的冷,有時凍得上下牙直打顫。數九寒天,我的手上凍裂了口子,裝煤時手握杴把一用勁就滲出了血。但為了家裏的生計,只能咬牙堅持……

  之後不久,我結束了這段難忘的拉坡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