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羣裏也沒説啥
2021-01-09 11:03來源:西安晚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雷瑩

  ◎何高峯

  1

  我不滿二姐,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二姐一進院子,就小跑着上了那幾級水泥台階,被從門裏出來的大哥撞了一個趔趄。我一驚,門邊上一把小竹椅就在二姐手裏了。連蹦帶跳的,二姐提着椅子從水泥台階下來,就拉二哥坐下。二哥説,讓大姐坐。正説着,大哥提着幾把小椅子,就到了我們跟前。

  我忽然明白,就是那一次,也是到大哥院子來。那情形和這次一樣呢。

  那次是春天,院牆外面有一棵楊樹,樹幹是灰白色的,還有一些褐色在那裏彆扭。細碎的、才長出來還不好意思吧,楊樹的小葉片兒擠擠挨挨的,一隻喜鵲卻很大方地飛停在了那一根樹枝上,像和那些鵝黃的小葉子交流什麼。二姐説,樹上喜鵲叫喳喳,喜鵲叫是有喜哩,是歡迎二哥回來。

  這次二姐又説了同樣的話,但卻是秋天。喜鵲叫的時候,一片楊樹葉子本來是要在喜鵲身上停留的,喜鵲卻抖動了一下,葉子掉在地上了,喜鵲還在叫着。

  我總記得喜鵲叫沒有過啥喜,而是我坐在門口等大姐回來。大姐擔水我每次都跟着去,要經過劉奶奶家的一長溜院牆,要經過善伯家房後面的幾棵槐樹。有一片地,還是在一排房後面,裏面全是桃樹。春季裏,還沒見葉子,就看見先是紅花骨朵,慢慢便成了粉紅色的花兒了。有時候,善伯就過來了,説,你不要命了,才多大個娃,就擔滿桶水了。大姐説,我路上能歇。歇能咋,善伯説,傷了力是一輩子的事,把你壓得不長了,以後咋嫁人。然後,善伯就把兩桶水擔到了我家裏。

  擔水的路,兩旁還有麥田,麥收了,就成了玉米地。我上小學時,也從這地邊經過,大姐從玉米地裏跑出來,説,你餓了嗎?就快放工了。二哥也過來了。大姐讓二哥回去燒水,先把電壺灌滿。

  我看了一眼二姐,也看了一眼大哥,我想大哥一定要數落二姐了,可大哥那次沒有,這次也沒有,只是説,老五你咋了?誰把你饃掰得吃了。

  二姐説,都啥時候了,誰還怕沒饃吃。

  大姐説,老五後來就不愛吃饃了,大學灶上總是吃饃,工作後還是。

  二姐説,結婚有人做飯了,早就愛吃啥吃啥了。

  我瞪了二姐一眼,説,我愛吃麪,天天頓頓吃麪都行,可老婆孩子天天頓頓不吃麪都行。

  二哥説,你到底是文化人,説啥都能説出哲理來。

  二姐説,文化倒好,但還是沒當官好,當了官啥事都能辦。像二哥,大學裏的校長,走哪都有人尋,剛才路上就不停點的電話,你沒看,現在又來了。

  二哥掏出正傳出音樂聲的手機,恨恨地摁了一下,音樂就不響了。説,你會不會説話,這要讓外人聽見,會咋説。

  我想,這次大哥要訓二姐了,可還是沒有。

  2

  我是家裏老小,但小時候沒人叫過老五,就叫我的名字——旺。也不知從啥時候,就老五老五地叫開了。我想,之所以喊出老五,還是一種顯示吧,也是我們內心裏的一種驕傲,離開了父母親,我們終於活得比人強。

  水井邊上有一片蘆葦,是我最喜歡的。上小學後,學校門前有一條小河,河對岸也是一片蘆葦,但比井邊上大多了,一眼望不到邊。我們把蘆葦叫芋子,到那地方去,是説到芋園裏去。大隊排演的樣板戲《沙家浜》裏,就有大片大片的蘆葦,但那是佈景,是在很大一塊木板上畫的。戲裏就不叫芋園,叫蘆葦蕩。蘆葦蕩聽着好聽,主要是這個蕩字。後來看電影《沙家浜》,那蘆葦四面是水,全在水裏長着、泡着,心想,所以才叫蘆葦蕩吧。但怎樣才算是蕩,怎樣就夠不上蕩,還是想不明白。只是“蘆花放稻穀香岸柳長行……”那些唱段,倒是現在都會哼唱。

  跟大姐到了水井邊,我就去看蘆葦了。一根一根的蘆葦,在夏季裏都綠着,是立着的綠,使勁往上長,往上綠,都牛哄哄的。我就鑽進那一片綠裏,去好奇蘆葦怎麼那麼威風,還讓大姐找不到,着急地喊着。冬季了,我都穿上大姐縫的棉襖了,蘆葦還在那裏被風吹得冷着,我就不想進去了。我説,你看蘆葦,天再冷,風再吹,也不倒地,快倒了,卻一塊兒都立起來了。大姐説,你要學蘆葦的堅強,以後上學了要好好學,你們都好好學,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我説,火焰山是啥?大姐説,火焰山就是一座山,全都是火,你厲害了,你就不怕,就能闖過去。

  後來大姐擔水就不讓我去了。那次劉奶奶給大姐説,你爸那病做不了重活,生產隊給記的是七分工,和婦女一樣。你媽走的時候,你才把小學上完,就不上了。可日子長着哪,要上工,要忙家裏,老天爺太虧我娃了。我聽不下去了,就去井邊,趴在井沿上把一根蘆葦往進插,看能不能浮起來。就因為這,大姐説,你再要跟我去,我就不理你了。就因為大姐説不理我了,我再也不跟着大姐去擔水了。

  那一年,在大姐家喝酒。大姐夫説,你大姐説,你從小就乖,不調皮,不惹事,像個女娃一樣。

  我外甥女説,女娃就乖嗎?瘋女子多了去了。

  我説,我媽走時我才一歲,沒一點記憶。我大姐就是我媽,反正我大姐説啥我就聽啥,不讓幹啥,就不幹啥。説着又哭了。

  大姐夫説,你又來了,這都多少年了,眼淚該都哭幹了。

  外甥女説,姐大當娘,我媽有你這個小弟,沒白受苦。

  大姐夫説,還是個有出息的小弟呢,是咱家的文化人。

  3

  這次回來,是善伯去世了。我和二哥從省城裏專門回來,而不是像往常,村裏的人情,都是讓大哥給我倆代表了。

  我們姊妹幾個的排行是大姐、大哥、二姐、二哥和我,大姐和我是一個屬相,大了我一輪十二歲。父親走時,大姐説,你放心吧,我都十八了,我長大了。父親最喜歡的人就是善伯,他們從小一塊長大,善伯家裏成分不好,很多人都不和善伯往來,父親卻不管。父親走後,善伯是來我家最多的人,不是幾個紅薯饃,就是一袋核桃或者柿餅拿來了。

  屋門上橫聯是“沉痛悼念”,兩邊是“熱淚灑濕堂前地”、“哭聲喊破幃外天”。

  善伯的靈堂就在屋裏。

  屋門兩邊的屋檐下懸掛着幾串長長的、隨風搖擺的、紙做的所謂錢串子。我一進門就看見了善伯,但只是鑲在鏡框裏的相片裏的善伯了,再也不見那一個出出進進、跑前跑後的善伯了。

  放鏡框的桌子上擺滿了專門用作獻食的花饅頭、肉食品、水果,還有眾多的副食品。就是這一張桌,善伯生前天天要抹乾淨,要在上面吃飯,要把什麼放上去又拿下去。死後,還是這一張桌,還要為他使用,大約也是最後再為他使用幾天。獻桌上的蠟燭和香爐裏的香不停燃燒着,不管外面的世界,不管出來進去為一位老人去世的忙碌。

  從大姐開始,我們一個一個,先是跪下磕頭、作揖,再把桌上的白酒倒進一個小酒盅裏,再倒進一個大碗裏。大哥還把幾根香點燃,插進香爐裏。後來,我還問過大哥——大哥和大姐一樣,一輩子沒離開過農村,鄉里紅白喜事的風俗沒有不知道的——我説酒應該灑在地上,才是祭奠善伯,怎麼倒進了碗裏。大哥説,你把書唸到肚裏去了,堂前就那一小塊地方,你倒我倒,濕啦啦一片,能行嗎?

  善伯愛喝酒,他和父親喝了好大一會兒了。滿屋子的什麼味,熏熏的,嗆嗆的,不像大姐做飯時鍋底的煙火味,不像鍋上冒出的、讓人就想趕快吃飯的香味,也不像過年時鞭炮響了的很興奮的味。大姐説是包穀酒的味,但沒有包穀的味道。酒是倒在和天一樣顏色的小搪瓷碗裏。大姐放辣子和葱花就是這樣的碗,辣子佔一多半,一邊是紅,一邊是綠。大姐老説小娃不能吃辣子,總是夾了葱花在我碗裏攪開。我偏要用筷子戳點,只一點點,就在碗裏紅開了,也讓舌頭像被火燒了的疼,眼淚就流出來了。大姐還説飯裏沒油,葱花是用油炒了的,吃了就有油水了,就能長個子,就能長大像大人一樣。

  大姐拉着我的手,説,趕緊睡覺去。父親説,旺兒,給你善伯敬酒。善伯接過我雙手捧着的碗,説,你嘗一點。我不願意,大姐説過,小孩不能喝酒,喝了腦子就壞了,就不能像哥哥姐姐一樣唸書了。大姐連説不敢不敢。父親説,嘗就嚐點,從小就要做一個男子漢。我用舌頭舔了一點,像吃了辣子一樣,就哭了。善伯説,男子漢是啥,你大女子才是男子漢,娃還是上學的年紀,就給家裏掙工分,就像她媽一樣管你的這些孩子。於是,我剛把眼淚擦了,父親和善伯卻哭了,但沒有聲音,只是把眼淚流着,一直流到嘴角了,就把兩個酒碗碰得像大姐洗鍋碗時發出的聲音,然後把頭都往後抬,一點也沒歇喝完了碗裏的酒,還把碗放桌上時用了勁,發出哐的響聲。

  祭奠了善伯,大姐哭得像是渾身沒了骨頭一樣稀軟着。大哥是坐在善伯院裏的那棵梨樹下抽泣,呼哧呼哧的。父親走後的第二天,大哥就是在我們家的那棵梨樹下抽泣的,也是呼哧呼哧的。大哥把我抱在懷裏,呼哧得更厲害了,像我後來上學有次遲到了,跑到教室門前,氣喘得都站不穩。大姐説,你是男子漢,父親沒了,你就是我們家的大男人,你就長不大吧,你就給小弟哭吧。但大姐這樣説,其實她也哭哩,因為我見她眼睛紅紅的,一連幾天都紅紅的,但沒發現怎樣去哭。

  4

  秋天的風,不知道是要把夏天散去,還是要把冬天喚來。落葉紛紛,紛紛後就掉到了地上,在地上也不得安寧,跑呀鑽呀的,總讓秋風追攆。

  鄉里喪事要的是形式,不是內容。“家家門前過,明年到你家。”程序多是麻煩和折磨主家的,都説該改一改了,可輪到自己,誰也不願意壞了規矩,讓人笑話和不齒。而死者生前熱了冷了哭了笑了是沒有多少人操心的,死了,卻全都關心來了,必須得來呢。

  哦,外家來了。是葬禮儀式中重要的一章,也是不時就要濃抹重彩的一幕。

  按死者家裏的輩分,有大小外家抑或老外家、中外家和小外家。忽聽大路上外家的鞭炮聲炸響,穿白衣、戴白帽,手拄纏着白紙的柳木棍的孝子們,便在迎接外家的鞭炮聲中,在負責這項工作的長者的號令下,迅速集合。於是,在樂隊的樂聲引領下,主家在前,一羣白衣裳的人兒,列隊來到公路邊,齊刷刷跪下叩頭。外家拿來的香蠟紙,及一會兒要給主家披紅的紅被面子或被罩子等,便放在主家拿來的小桌上,由兩人抬着,跟在外家的後面,和孝子們一起走向靈堂。

  相同的程序,一樣的過程,要反覆好幾次呢。這種時候,閒着的看客,便是難得地忙碌,集了、散了,散了、集了。外家送來的禮品,還要放在一個個木盤子裏,一一端着,敬獻給死者。

  我們的外家只一個老舅,還很多年都不來往,直到最近這幾年才有了聯繫。表哥的兒子大專畢業幾年了,是二哥幫忙才有了工作。二姐的孩子也是大專,多虧二哥,有了一個好單位。大哥的兒子、兒媳都在二哥的學校打工。

  大哥説,母親去世時,老舅説我們家害了母親,是父親常年有病把母親拖累死了。可母親得了治不好的病,還去了省城,大姐還給醫生下跪了,醫生説,娃,你媽想吃啥就給買啥吧,沒辦法。

  我説,那老舅總要講理吧,也不看我們可憐,還鬧翻了。

  大哥説,那年我才10歲,也不懂啥。後來也不敢問父親,不敢問大姐,就問善伯。善伯説,咱父親是火爆脾氣,人在難中,孩子又一大堆,日子咋過呀?老舅還那樣,就得理不讓人,説話難聽。

  我忽然想起那一年發生的事,也是大哥給我説的。

  表哥的兒子在縣城裏結婚。大姐、大哥、二姐、二哥等我們家的人正好坐了一桌。新郎、新娘,也就是表哥的兒子、兒媳敬酒,順序應該是從大到小,先是給大姐,卻從二哥開始,還和二哥熱情地套近乎,到其他人跟前急匆匆走完程序。大哥氣得不停地喝酒,終於忍不住了,説,這酒是胡敬哩嘛,應該先給大姐敬。二姐説,孩子和咱都不熟悉呀,再説咱一家人,敬誰都是給咱們敬哩。

  大哥是火爆脾氣,和父親一樣。大姐結婚時都34歲了,大哥、二姐都成家了,我和二哥也工作了。善伯家的大兒子喝多了,説大姐是個老姑娘,他還小大姐兩個月,孩子都上初中了,他還想着大姐是嫁不出去了。大哥把酒潑到了人家的臉上,拿酒瓶子去砸時,被幾個人拉開了。其實,善伯家的大兒子喜歡大姐。大姐越是為一個大家擔當和勤勞,善伯家的大兒子越是愛慕和敬重。但大姐一口回絕,還説她要等我工作了再去想婚姻的事情。我結婚時,善伯家的大兒子喝興奮了,給我説了這些事情。還説那回他本來是心疼大姐,喝了酒是説氣話,卻説成了那樣。還説他早早就結婚了,他為什麼不等着大姐呢。

  5

  像約定了似的,總記得每一位死者下葬的時間都是上午11點到下午1點。而這一切都是鄉里的陰陽先生看定的。這一時間也是比較科學和合理的。因為鄉里一天兩頓飯,早飯九十點已經吃了,相關的準備已經做了,有充足的時間在上午11點鐘起靈。午飯是大餐,是在下午3點左右,也是有時間保證的。

  善伯在兒女們哭天喊地的悲慟聲裏,被八抬大槓抬上了不歸的路,要去房後面坡塬上的那一隅,和先輩、當然也和他的老夥伴——我的父親,和幾十年生養和陪伴的土地會合。

  於是,樂曲陣陣,長長的送葬隊伍沿着長長的公路,再拐向長長的小道行進。到上坡路了,到礆塄前了,前面扯縴抑或拉縴的人們,緊緊地攥着那一條長長和粗壯結實的大繩,不停地換手、不停地跑動和喊叫着、腳手同時用力着。後面抬棺的,互相配合,不斷呼應着,人人用勁,使出最大的力氣,一步一步向前進。

  墳是早都建好的,一扇長長的木板,放在墳口,棺材就停放在木板上,在一羣抬棺的人的努力下,便徐徐送進了墳墓裏。接下來就是燒紙,花圈、紙糊的金山銀山、汽車、電視、冰箱什麼的,統統都化作了一股股青煙,交給了死者使用。留下封墳口的,所有來為死者送行的男人女人,便都原路返回。

  把人送到墳裏,所有的大事唯餘為午飯的準備和忙碌。大哥還在給幫忙,我們姊妹幾個又回到了大哥家的院子。

  我們那個老屋早拆了,成了和城裏一樣的三層樓房,是大哥的房。蓋房時,大哥説要和二哥、和我一起蓋。我和二哥出了些錢,但都不要房子。

  太陽在沒有風騷擾時,就讓院子裏暖洋洋了。二姐小時候就話多,現在每到一塊,還是她話多。二姐説,過去是倒倒房,漏漏牆,一下雨就熬煎,用搪瓷盆、搪瓷碗接水,叮叮咚咚,像是檐水在響哩。

  二哥説,現在雨不知道都去哪兒了,小時候年年秋裏連陰雨。我和二姐和老五給豬尋草,老五的草帽子是新的,是大姐夏裏給編的,可過河時風吹走了,河裏又漲水了,褲子濕了也沒攆上。氣得説啥也不換濕褲子,不吃飯。

  大姐説,老五説他是懲罰自己。

  二哥説,用現在的話説,老五是對自己狠,是自律。

  我想説,我自律,那大姐呢?但只瞅了一眼大姐,想笑卻沒笑出來。

  6

  大姐在夏天的夜裏編草帽,還編小籃子。大姐擀的麪條就放在小籃子裏,下到鍋裏。小籃子還會扣在盆子上,不讓裏面的東西髒,也不讓老鼠進去。

  地面硬邦邦的,一跑起來就覺得把心口震得通通響哩,但我還是沒有追上二哥,就躺在了用蘆葦蕩裏的蘆葦編的席子上,學電影里人的樣子,把自己躺成一個X號。我看星星有的是單個的,把它周圍都照得亮亮的。有的是一片、一片的挨着,那光是黃色的,像是擠出來的光。

  我説,麥稈編的麼,咋不叫麥帽?

  大姐笑得剛剛還扣在我頭上讓我試的帽筒,都掉在地上了。説,麥面蒸的饃咋不叫麥饃?叫白饃。

  我説,啥時能天天吃白饃就好了。

  大姐説,你好好唸書,把書念成了,天天坐涼房底下吃白饃。

  大哥從門裏出來了,説,大姐和咱吃的一樣,可咱在學裏坐着到晌吃飯,大姐在地裏幹活到晌吃飯。

  二姐説,大姐不是到晌就吃飯,是先做飯。大姐不做飯,咱們吃屁去。

  我聽劉奶奶説過,大姐因為我們家可憐,才不上學了。我不躺了,爬到大姐背上。大姐放下了正在編的草帽,把我摟在懷裏,還用善伯給的那把竹扇子給我扇着,扇着諞着,我就想瞌睡。第二天在上學的路上,我總是想不起來,我是怎麼從院子裏又到炕上的。二哥説,是大姐把我抱到炕上的。

  大姐給我們納棉襖是在秋天的夜裏。父親在世時總是説,他的襖不用動,能少熬夜就少熬夜。但大姐不聽。也不是年年都納新襖,但年年都要拆要洗要曬,要重拾掇棉花還添點新棉花。那時候去城裏,要天沒明就起來,每次大姐把飯做好後叫大哥。但那次大哥太激動了,説他聽雞叫喚,也不知叫幾遍了,就起來了。見大姐趴在桌上睡着了,大拇指和食指還捏着針呢,中指上戴着頂針,那一條連着針的黑線,像一條小蚯蚓爬在大姐的手上。大姐的手像門前山上的栲樹皮。他怕驚動了大姐,把要給大姐身上蓋的衣裳又放下了。就去給鍋裏倒水,要把飯做好給大姐驚喜。他輕輕地拉着風箱,大姐還是醒來了。走到半路上時,他看大姐臉色不對,一摸頭,啊,是燙的。但大姐説她不咋,説翻過這道梁,就是平路了,好走。那天還沒到城裏,大姐就昏了。氣得大哥回來把他的棉襖藏了,還是善伯出面,才又讓大姐給縫。

  7

  老房沒了,老梨樹也沒了,兩棵都沒了,再也不會坐在屋裏看,睡在炕上看,把梨樹看得開了花,結了果,嚥到肚裏。還有杏樹、桃樹和櫻桃樹,全沒了,一點念想也沒有了。

  因為要建院牆,老核桃樹也沒有了。老核桃是爺爺栽的,長得比房高多了。我們家的核桃很綿,輕輕敲下,核桃仁就出來了,不像善伯家的,也不像劉奶奶家的,是根核桃,核桃仁鑽在殼裏面不想出來。核桃絮子也就是核桃開的花,綠綠的,細長細長的,像我現在已叫不上名字了的綠蟲子。曬乾後是黑褐色,拌上玉米麪在鍋裏蒸了,就是核桃絮子麥飯。核桃樹的葉子和河堤上的楊樹葉子、河對岸的柿樹葉子,都是我們引火的柴,尤其下麪條時,樹枝什麼的硬柴都退出來了,一把一把的樹葉兒扔進灶膛裏,是趕火,也是省柴。

  上初中時,我説“莫道枯黃無所用,貧家猶可代晨炊”。二哥説“無邊落木蕭蕭下,不見長江滾滾來”。大姐哭了,那是我見大姐第一次流淚。大姐連説,我高興呀,我高興呀,你們一定會把書念成的,給我們家爭光。

  放學了,揹着玉米稈、揹着茅草或野棗刺進村了,遠遠看見核桃樹,我就看見家了,看見大姐了,要讓大姐表揚我,説我學習好,説我勤快。

  告別了善伯,也告別了故鄉的一場喪事。兒子開着車,我讓慢點再慢點。兒子説,再慢,二叔、二姑就攆不上了。我説,不攆。

  車窗外面,上小學的學校、上初中的學校都成了一家一户的院子。蘆葦蕩也是移民搬遷的小區,房頂都是紅顏色的整齊着。

  兒媳説,二叔的孫子在美國出生了,和大姑的孫子是同一天生的。

  兒子説,廢話,誰不知道,昨天生的。

  兒媳説,二姑在羣裏説祝賀二叔,卻沒祝賀大姑。

  我説,車掉頭,去你大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