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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南太行及其他
2021-01-16 10:11來源:西安晚報 西安報業全媒體編輯:雷瑩

  ◎楊獻平

  南太行,這是我個人的一種地理命名。

  關於南太行或者南太行之於我,僅僅是今河北沙河、武安和邢台西部與山西左權、和順、潞城接壤的部分區域。實際上,我所瞭解的,遠沒有那麼大,也只是方圓不過五十里的山區鄉野及其歷史和生民。由此而成的南太行文學地理或者南太行系列散文隨筆,不過是由我最熟悉的鄉域組成的。在之前的《生死故鄉》(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作為故鄉的南太行》(花城出版社2018年版)《自然村列記》(百花文藝出版社2017年版)當中,我寫或者説呈現了南太行鄉域的人文歷史和過往年代的生民生存和生活跡象,包括精神信仰和文化習俗,特別是他們的生死及愛恨,殘酷的活着與夢想,囿於農耕的小民意識,和在大的文化背景下的掙扎、渴望與無奈。我相信是有些命運感和現實意義的。尤其是在這一個舊的秩序和信仰全面崩斷,新的仍舊沒建立起來的劇烈變革時刻。

  關注人羣和具體人,以個體的命運反映時代的某些特質,我相信是文學之道。無論是哪種文學體裁,它的對象永遠是人。是人在具體時代背景下的生命歷程的藴含與爆發、沉寂、毀滅和新生。作家和詩人,就是要永遠對準人,探究世道人心的厚度與廣度,挖掘人性的幽微與複雜。

  確實是“複雜”二字。任何東西都是複雜的,複雜構成了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的深層紋理。我上述的三本書,其中的文字,有的是隨意了,有的結構上有問題,有些過於尊重現實,實錄的性質較重。這是文學之大忌。虛構才能夠抵達完全的真實。我一直在反省。一直到開始寫小説,才忽然覺得,文學之所以是文學,藝術性和典型性首當其衝。在後來的寫作中,我努力糾正以往的弊端,採集現實的影子,進而將之虛構為龐然大物,融合現實的背景,把每一個人物和他的遭際,尤其是他所在的時代和他身上的那種有深度的人性呈現出來。

  在這個時代,寫什麼和怎麼寫,我覺得後者更重要。素材不缺,而且俯拾皆是,令人瞠目結舌,任何一件,可能都比任何現在的小説精彩。“怎麼寫”?這是每個寫字的人經常思考的問題,面對一個題材,如何去結構它,創新它,凌駕它,懾服它,與之合一,互為映照和貫穿,這才是真正的核心所在。具體到《南太行紀事》,我採取了更多的方式,虛構和紀事兼而有之。短筆記和長文參半。

  散文隨筆要極度自由,還要妖嬈(也可稱為趣味)。當然,這兩個要素的基礎,是真誠,是對萬事萬物的那種肝腦塗地的誠意與愛意。這是我追求的。在過於一本正經和嚴絲合縫的文章面前,我常常遺憾於靈氣的煙消雲散與僵死和烏有;在過於細緻緩慢的文本之間,我常常覺得了時光無端凝滯與故事“平常”和散漫的“刻意”;在過於藉助資料和美化語言,看起來唯美的書寫面前,我時常為資料的再利用替作者捏一把汗,同時也覺得無聊無趣。我理想中的散文隨筆乃至小説詩歌等,都是靈氣四溢的,哪怕匪氣、土氣,也很有意思,也特別值得肯定,當然,貴氣更好,匠氣也勉強。因為,文學之途,終究是一種渾然迸發的“氣質”和“氣象”。

  這是我想要堅持的。我這本書中的所體現的,第一點,便是古老的民間想象在其中揮發,再度出場。第二點,即當代偏僻鄉域的民間文化傳統以及精神信仰、價值取向等等。儘管時代已經超出了諸多的壁壘和疆界,但在古老的大地上,諸多人們的認知還在農耕時期甚至萬物有靈的年代。第三點,越來越壯大的城鎮以及擁有文化的人羣之外,還有一部分人生活在自我的狹小天地裏,他的世俗“行狀”匪夷所思卻又理所當然。

  當所有的人都湧向歷史與時代生活的“主要舞台和現實現場”的時候,我願意再回到被人遺忘的崎嶇山野與偏僻鄉域,對我的父老鄉親進行形而下的觀察與形而上的悲憫,更願意以同情和鼓舞的方式,去做一些啓蒙和“鐫刻”如蟻生民苦難的“微末小事”,儘管這不討巧。

  我喜歡與更多的人區隔開來,儘管我從來都是四下打望,拜讀其他人的作品並從中獲益。我喜歡用自己的方式進入自己的專屬寫作場域,如我堅持許久,至今還在奮力、有想法地書寫,妄圖不斷“翻新”的“南太行”文學地理。

  在此之前,我已經採取了小説這種更為純粹的文學方式,來進行這一卑微而又自感榮耀的文學書寫了,寫字兒或者寫東西,多種步調的行進適才有意思,比如詩歌、小説和散文同步走可能效果更好,甚至還有田野考察及筆記式的零散和點滴等等。這一本《南太行紀事》既是一個新的方式及其實驗“成果”,也是一個新的“忐忑不安”與“從新出發”。至於效果如何,尚不得知。唯有時間,才是最有效的揀選。

  《南太行紀事》,楊獻平/著,中國工人出版社2021年版